最近，董明珠代言起了廣告。未提產品，開口就是“我是董明珠，科技改變生活”。一種“天下誰人不知君”的強大氣場，她似能穩(wěn)穩(wěn)HOLD住，篤定自若。
這就是董明珠，珠海格力電器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、總裁。
廣東珠海，1980年成為我國沿海對外開放的經濟特區(qū)。如今，董明珠儼然成為這個改革開放橋頭堡城市的一個標志性符號。
人來熙往的機場里，隨處可見董明珠的形象，她講授企業(yè)管理的視頻一直在循環(huán)播放，她的兩本書——《棋行天下》和《行棋無悔》，被放置在書店里最顯眼的位置。
人聲鼎沸的粵式酒家，墻上的、轉角的，帶有格力標志的空調，勻速轉動，為大快朵頤的人們送來陣陣清涼……
上世紀90年代初，董明珠獨闖珠海，應聘到當時名為海利空調器廠的格力電器，從不知營銷為何物的菜鳥，到個人年銷售額5000萬元的銷售冠軍；從青澀的“打工妹”，到揮斥方遒的董事長。
二十余年來，在董明珠的身后，格力空調業(yè)績也畫出一條漂亮的上升曲線：連續(xù)11年在中國家電領域里納稅排在第一，連續(xù)8年產銷量居全世界第一。2012年，格力電器再度令人刮目相看，成為全球首個依靠空調單品銷售破千億的企業(yè)。
這位喜歡穿長裙、戴珍珠項鏈的女企業(yè)家，八度入選美國《財富》雜志“全球50名最具影響力商界女強人”；成為首位獲得中國最佳商業(yè)領袖獎的女性企業(yè)家；2013年的福布斯亞洲商界權勢女性榜排名第十一位……
她如同一個多棱鏡，折射著各種復雜眼光的審視和眾說紛紜的品頭論足。有人說她的經歷是年輕人的勵志故事，是創(chuàng)業(yè)者的營銷圣經；也有人非議她行事“霸道專行”、“舍我其誰”……
然而，無論別人怎么看，如何言說，董明珠只做董明珠，如一顆珍珠，在蚌殼中，經受磨礪、苦痛、艱難，終于孕育、破殼而生。因著一種執(zhí)拗與純粹，至始至終，董明珠給自己、給格力，營造了一個“水至清亦有魚”的生長空間。
“我們不是自虐狂，只是嚴格地尊重自己”
董明珠踩著高跟鞋走進會議室，微笑、寒喧，遞過來的名片抬頭簡約明了，聯(lián)系方式周到詳細：手機，郵箱都留了兩個，其中一個郵箱名是angel（天使）。
而對于生產線上的格力空調來說，董明珠卻絕對不是天使，說“惡魔”并不為過。
嚴苛，是董明珠對產品質量的極致要求，她用“自虐、嚴苛”的標準，為格力注入一個“水至清”的生產環(huán)境。
她曾經對質檢部門放話：“用最嚴苛的標準檢測我們的產品，你們的目標就是把產品玩死機。”
格力電器實驗室因此成了新產品的“煉獄”：暴雨，颶風，大雪，霜凍，凡是能想到的惡劣條件，都要模擬出來讓產品“嘗試”一下，只有經得起“扒皮”式考驗的機器，最終才能投入生產。相比于國家質檢標準，董明珠對格力空調質檢的每一項標準都提出更為嚴苛的要求。
質檢部門曾監(jiān)測抽查，格力空調被一車一車地拉走，面對如此密集的抽查，董明珠泰然自若：格力不奢求別人的寬容，格力產品不需要“照顧”。
在空調市場摸爬滾打20多年，在董明珠看來，產品質量，是格力空調的生命線。對質量的要求，無論多么嚴苛、多么極致，都不為過。更重要的是，在董明珠的經商之道中，“不能以問題產品傷害別人實現(xiàn)自己的利益最大化，企業(yè)家要有社會良心”。
董明珠初期做銷售的時候，格力還叫做“海利”，是一個年產量僅兩萬臺的小廠。企業(yè)的規(guī)模小，品牌又不響亮，推銷的時候只能靠質量說話，質量的過硬讓她得以與經銷商、與消費者建立一種信任。對她而言，這種信任比黃金更重要。
1994年因為一批進口的零部件出了問題，讓格力的聲譽受到很大影響。風波平息之后，董明珠立刻向公司提出申請，強烈要求建立篩選分廠，把關零部件的質量。
格力電器的質量嚴控一脈相承。前任董事長朱江洪就制定了“總經理禁令”、“零缺陷”標準。時至今日，格力電器仍是業(yè)界唯一擁有篩選分廠的企業(yè)。高投入、零利潤，讓前來參觀的美國考察團不無感慨：格力電器真是個“自虐狂”。董明珠嚴肅地糾正：“我們不是自虐狂，只是嚴格地尊重自己。”
董明珠的執(zhí)拗與極致，并不僅僅作用于空調本身。她堅持認為，空調是“人”的產品，不是冰冷的機器，要有“人”的情感與溫度，要有“人”的審美與情趣。
她要讓格力空調做出產品價值，進而形成格力人的價值觀，這就是：社會、他人，因為你的存在而改變。
曾經格力“冷靜王”即將上市時，萬事具備，只待推出。正在這節(jié)骨眼上，董明珠又提出，空調造型設計上可以采用更美觀的U形線條。此創(chuàng)意緣于，一次，她去歐洲出差，在機場的一本外國雜志上，對這個輕盈、優(yōu)雅的U形線條一見鐘情，她當即買下雜志，回來后把撕下來的這一頁帶給工業(yè)設計部門。
為了視覺上“薄”8厘米的U形線條，工業(yè)設計部門傾力投入，過程之艱辛令研發(fā)人員幾乎陷于崩潰邊緣。攻關了兩個月，仍一籌莫展。到了大會上攤牌時，差不多所有人都站起來準備“投降”，模具廠廠長助理胡曉初站了出來，臉憋得通紅說：再給我3天！
3天后，攻關組終于把這個U形線條模具拿了出來。
2010年上市的U系列造型格力空調熱賣，讓董明珠很是得意。而那段時間留給設計人員的卻是“天天晚上做U形線夢”。
切斷后路，不留退路，一步一步，把自己、把格力逼上梁山，這就是董明珠。
“只有水清了才能看到哪條魚是健康的，哪條是生病的”
“格力的員工必須統(tǒng)一穿公司制服，白上衣、藍褲子，戴黨徽，掛廠牌。女士長發(fā)必須束起，男士不得留長發(fā)。所有人上班不得佩戴夸張的首飾。辦公室里不能說笑打鬧，吃零食……”一個進廠不過一年的員工，像倒豆子一樣，一字不落地把這些規(guī)定一股腦兒倒出來。
如若違反，將受到嚴厲處罰。一位公司高管曾經因為著裝不合格，被當場重罰了1000元。一位中層干部戴著一枚碩大金戒指，董明珠見了說，金戒指和工作又沒什么關系，最好還是注意下形象吧。
“水至清無魚”這條古訓，董明珠偏偏要扳成“水至清亦有魚”。
她自有一套理念：如果把企業(yè)比作一池子水，當池水渾濁的時候，會滋生腐敗的雜質，這些雜質能把一部分池魚養(yǎng)得又肥又大，卻最終逼死了其他的魚，破壞了健康的生態(tài)。
“渾水摸魚，永遠沒有建立一個大家公平競爭的機制。我們說的水清有魚，只有水清了才能看到哪條魚是健康的，哪條是生病的。”董明珠如是論。
2001年，董明珠擔任格力總經理后，對公司治理進行了大刀闊斧地改革。
“有交易的地方就有腐敗。”她上任后的第一劑針，就是扎向腐敗的肌瘤，以不斷消毒、澄澈干部隊伍的水質。
董明珠任總經理后，員工們發(fā)現(xiàn)，他們身邊的“總經理信箱”悄然間多了起來，廁所旁、樓道邊、食堂里，都能看到“總經理信箱”。原來信箱掛在廠長辦公室門口，員工有意見也沒人敢投。
員工們私下議論，看來，董明珠是認真的。從此信箱每天塞得滿滿當當，最高紀錄一天收到700封信。
信箱成為董明珠了解民情、溝通民意的渠道，其中反映的問題，有的令她深為震驚。一些中層干部作風霸道，欺上瞞下令人發(fā)指。有一個中層干部，以各種“莫須有”的名目長期克扣一線員工工資。
董明珠拍案而起。當時正值格力十周年慶典剛結束，喜慶繚繞之中，董明珠把所有中層干部拉到外地，開起閉門會，大行整頓治理之風，個別惡劣中層干部受到嚴厲處置。
董明珠鐵碗兒治腐，動真格，敢碰硬，在中層干部中引起強烈震動，風氣大為改觀，在格力樹了正氣、揚了清風，贏得員工贊許。
反腐敗沒有商量、不留余地。為避免有人以“無處上繳”為借口收紅包和禮物，董明珠專門設置了一個小組，負責監(jiān)察和保管。一時間，無人不受觸動。公司市場部外出接待的發(fā)票，她也事必躬親嚴格審查，每一張都要問清來源去向，弄得找她報銷的人員，都神經緊繃。
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董明珠決心把公司制度變成一個篩子，只有篩網足夠細密了，才能淘清雜質，清理淤塞。
一次，董明珠打電話給一名中層干部，他支支吾吾說在陪客戶。后來了解到，他其實是在陪家人。董明珠堅持把他撤職，“一個人在這種事上都撒謊，如果遇到大事，能承擔嗎？”
在格力電器，“公平、公正、公開”的大紅色條幅隨處可見。董明珠用這“三公”制度性地營造了一個透徹、嚴明的競爭環(huán)境。
設計師吳歡龍在格力干了十幾年，他笑言，格力標準高，活兒要干得漂亮，挺累，但心不累，“在格力，人與人之間關系簡單，大家都很單純，把工作干好是第一位的，誰上誰下，大家心里都明鏡似的”。
格力電器對人才選拔有一整套嚴格的制度，實行競爭上崗，監(jiān)督任用，最大程度實現(xiàn)“公平、公正、公開”，選出來的人，令人信服。
董明珠不是共產黨員，但她要求格力所有黨員上班時要佩戴黨徽?？偛弥韽垈?，白襯衣上天天別著黨徽，下班也戴著，“剛開始不習慣，現(xiàn)在一天不戴，都不自在了。”張偉說，“別說，戴著這枚小小徽章，總能自覺不自覺地提醒自己注意黨員形象。”
望靖東現(xiàn)如今是格力電器的副總裁兼財務負責人，審計出身的他，因為在審計格力的時候分外嚴格，曾經是格力的“死對頭”。董明珠卻看中了他認真嚴謹?shù)奶刭|，游說了很久，后來把他挖到了格力。
“董總是個很正直的領導，如果她想渾水摸魚的話，不會希望審計那么嚴格。”望靖東說。
如今，董明珠面臨著選拔格力接班人的考驗。有人擔心，沒有了董明珠，格力還能成其為格力嗎？董明珠的答案是肯定的，她挑選接班人的標準是：無私且具有“水至清”的品格與能力。
在格力，“水至清”的氣質與人格，已不僅僅董明珠獨有。
“商人和官員不要勾肩搭背，只須各自做好分內的事情”
不久前，有人向董明珠推薦看電視劇《甄嬛傳》。“她們都說‘好好好’，尤其是政治家、企業(yè)家更要看，讓我也去看。”談起《甄嬛傳》，董明珠擰緊眉頭，連連搖頭、擺手，“我一看，不得了，完掉了，格力要這么干，整天勾心斗角、窩里踹、搞些烏煙瘴氣的關系，格力一定完掉了！”董明珠激動起來，手指不時敲打著桌子。
政商關系，成為當下中國一個欲說還休、欲言又止的灰色地帶。但在董明珠看來，事情并沒有那么復雜。她眼里的企業(yè)與政府關系，同樣可做到“水至清”的境界。她對政商關系的定位言簡意賅：商人和官員不要勾肩搭背，只須各自做好分內的事情。她直言，格力不搞政府關系、格力不需要潛規(guī)則。
“我就是一個賣空調的，踏踏實實，本本分分，做好我的空調就夠了。”董明珠底氣十足，“我對政府最大的貢獻就是做好企業(yè)，賣好空調。”
在商界這么多年，董明珠算是個特立獨行的另類，很少出現(xiàn)在各種社交場合，既不與官員周旋，也不在業(yè)內圈子交際，她不會喝酒，很少應酬，只要不出差，就每天兩點一線：單位、家里。
她要求格力不能養(yǎng)成酒桌文化。對于當下成為時尚的高爾夫社交，她甚至顯得有幾分“老土”，別人開口閉口“老虎”伍茲，她卻莫名其妙，插嘴問：“什么老虎？”
政府部門想要同格力做生意，董明珠表示歡迎，但一樣要先付款后提貨，“不能破壞了游戲規(guī)則。”董明珠說，“買格力空調是這樣的，其他的我管不了。”
同樣，董明珠從不擔心政府會越界向國企身份的格力“伸手”，她覺得一個好的領導就不該怕政府越界，“我愿意被別人監(jiān)督，隨時可以看格力這里的情況。”
要養(yǎng)護“水至清”的商業(yè)環(huán)境，不是一人所為，董明珠再次強調制度的重要性：“出污泥而不染的只有荷花。要清除水里的雜質、蕩滌淤堵，那就不能是荷花的事情了。”
“多少年以后人家講到格力的時候還記得董明珠，我認為這就夠了”
在董明珠偌大的辦公室里，擺放著一張張她的照片：或薄施粉黛，或素雅清麗，既沒有與親人的溫馨照，也沒有與同事朋友的熱鬧照。董明珠示人的，永遠是一副“獨行女俠”的形象。
如果說，為了格力、為了空調，她要做到“水至清”是工作所需，那么，與親人友人的關系，也整肅到“水至清”的程度，難免不近人情，甚至不可理喻。
面對我們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，董明珠坦然說出：“我注定是孤獨的，注定要割舍親情，這是承擔責任必要的付出。”
如果把事業(yè)與家庭放在天平的兩端，董明珠的重心，永遠傾斜在事業(yè)一邊。這一點，不由分說，不容置疑。
親情的撕裂，讓董明珠心痛，卻是無可回避的選擇。
1995年，正值全國空調銷售旺季，董明珠的哥哥興沖沖地從南京來到珠海。一個經銷商想通過他找董明珠拿3000萬元的貨，承諾給他2%的提成。幫哥哥拿訂單這本身并不違規(guī)，還會給格力帶來訂單收益，這本是兩全其美的事情，董明珠卻斷然拒絕了。
她打電話給那個供貨商，斬釘截鐵地告訴對方：“我不會給你空調。”對方氣惱地問董明珠哥哥：她是你的親妹妹嗎？！
哥哥的心里窩了一肚子火，不理解為什么在不違法的情況下，董明珠手中掌握著權力卻不為家人所用，氣得拂袖而去，從此不認她這個妹妹。
但董明珠的心里橫著一條紅線：如果答應了幫哥哥拿貨，開了這個先例，可能導致的后果就是其他經銷商依葫蘆畫瓢，破壞了原有的秩序。
“我覺得我的權力不是為自己用的，是為企業(yè)用的。”董明珠清晰地說，“企業(yè)家品格中最重要的是無私。”
為避免同事間過多接觸而產生徇私機會，除了工作之外，董明珠幾乎也不會與同事往來。
“沒有親人、沒有朋友，很多人議論說董明珠很可憐，她老了、退休了，一定沒有朋友，一定很孤獨。”董明珠兀自說著，好像在談論另外一個不相干的人，語氣低了一下，很快嗓音又高揚起來：“但我相信一定會有很多人來看我的，有90%的職工、90%的經銷商、90%的消費者擁護，這就是我的成功。”
只有提起兒子的時候，董明珠銳利的目光瞬間變得柔和起來。因為長期不在孩子身邊，兒子小小年紀就十分懂事。
一次，董明珠在出門后，又返回家里取東西，經過孩子的房間，她想再看兒子一眼。結果一掀開被子，才發(fā)現(xiàn)兒子躲在被窩里哭得滿臉是淚。他趕緊用小手擦眼淚，帶著一臉淚花說：“媽媽快走吧，我沒事的。”無論過了多久，董明珠都不會忘記那種揪心的感覺。
有人說她是個只有事業(yè)沒有生活的工作狂，董明珠一笑置之：“如果我是普通員工不會想這么多，我今天肩負的是幾萬員工的生存，還有上下游的產業(yè)鏈。2008年的金融危機，看到一個企業(yè)倒閉帶來多大的社會問題，肩上的責任和擔子讓你不可懈怠、輕慢。”
這些年來，董明珠“水至清”的風格得罪了不少人，她也承認自己因為事業(yè)而忽視了家庭，但在她看來，魚和熊掌不可兼得，想要把一件事情做好，就得全身心地專注投入。“多少年以后人家講到格力的時候還記得董明珠，我認為這就夠了。創(chuàng)造了這個品牌是我的價值。”而對于那些說她強勢、霸道、苛刻、不近人情的聲音，她已經懶得再去一一辯駁了。
在她所著的《棋行天下》里，董明珠這樣剖析自己：“越是單純的東西，越是需要付出百倍的努力去捍衛(wèi)它，把一種單純的信念貫穿于生活之中，往往需要付出并不簡單的代價。”
從1990年進入格力，董明珠再沒離開過。同空調打了這么多年的交道，仍情有獨鐘，癡心不改。有人笑說，董明珠“嫁”給了空調，她未置可否，只說，“我只會做空調、賣空調”。
“董總跟人說話，三句話不離空調。”她已經養(yǎng)成了一種習慣，去飯店吃飯時，先看看人家裝的是不是格力空調；經過一片居民區(qū)，她也得數(shù)數(shù)格力空調的“占有率”。
“如果他們（飯店）裝的不是格力，我轉身就走，不在那吃了。”董明珠說。
“現(xiàn)在也是這樣？”
“現(xiàn)在不了，因為他們都裝了格力空調。”董明珠笑了，不服輸?shù)哪樕?，閃出一絲孩子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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